莓布。日后谈。福葛衣服和模样是漫画福葛
“福葛,那是什么?”
乔鲁诺问他时,他的视线滞留在海上,准确的是说浪花上。福葛转过头,看向了乔鲁诺所指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白色的陶笛,底端有些地方呈现出原本的石灰色。福葛离开窗台,并把窗户关上,“那是布加拉提的东西。”得到回答的乔鲁诺徒然说了声抱歉,替他将桌上快被海风吹下去的钢笔摆正;他神情严肃,让乔鲁诺以为他为自己过去的选择愤怒,便挡住了陶笛,说:“我并未有意挑起回忆,并且你的选择对于你、迪亚波罗还是我们,都算效忠自己……”乔鲁诺不知道福葛的情绪意外的平静,不像过去,任何动静(变化风向的海风、愚蠢的人、不明智的选择)皆能让他的情绪如同锅里的沸水一般翻腾。于是乔鲁诺继续说:“你没有任何错误。”福葛被这种刻意但真切的关心扰得心烦,期待任何人的出现能让这种尴尬(他自己认为)的气氛化成水。他攥紧了米白色的碎花窗帘,始终不能在这种疑似逼问的情况下吐出他苦涩且无奈的长叹,但对于乔鲁诺弥补他们五人的行为却无法动怒,那是一种折磨人的焦躁,仅仅出现在他自己身上。
福葛回答他,“那是陶笛,也是Ocarina。”
“福葛。”乔鲁诺又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愿意今天中午和我们聚餐吗?在那不勒斯的海滨,那家海鲜饭很好吃。”
“我已经处理完公务了,这种事情你可以直接说,不用询问。”他想了想,补上一句:“无论如何我都会去的。”
事实上乔鲁诺经常向米斯达询问过去,他珍惜并铭记住九天的友谊,福葛能打赌乔鲁诺无比了解他们,即便这份了解是从米斯达那种有丑化滤镜的记忆得知的。他们五人的性格、经历、爱好在乔鲁诺脑里留下了疤(并非是强迫去铭记,只是他认为这五人对于他、对于布加拉提、对于他们这个集体来说是相当于一种规则的东西),例如有次他们和特里休的聚餐,乔鲁诺率先抛出的话题是纳兰迦喜欢这里的食物,并且会多点一份海鲜饭,然后米斯达会和他争抢,直到布加拉提终止他们的行为。特里休那时别过脸,看上去是在补妆,实则是用气垫的镜子挡住了她嘴角下扬的嘴。她没有乔鲁诺那样理解他们五人的过去,就算是米斯达主动用这当话题闲聊,她亦然不想听他天马行空的人物故事。米斯达讲得太离谱,又掺杂了许多个人想法,比如说辱骂纳兰迦所谓的大哥,同情布加拉提的家庭,羞辱福葛的父亲,只有阿帕基的过去他说得最少——因为他们,除了布加拉提以外都不了解,甚至不知道他过去是个警察。这件事是被福葛发现的,原因是阿帕基有次熟练地用手铐逮住人,并且明确地知道如何击晕、不伤害一个人,还有他向纳兰迦解释法律……他那时要向纳兰迦证明,于是去找了布加拉提。
福葛找到带着他的问题在渔船多的海滨找到了布加拉提。他背着光,靠在一半埋入沙子中的船身上,福葛走进了,才听见了清脆但悠长的乐器声。听惯了交响乐的福葛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乐器,靠钢琴、大提琴、小号的音色去对比布加拉提正在吹奏的乐器;同时,他也用自己听过的名曲和布加拉提吹奏的比较,他承认,有比较的心理——那种乐器的声音不浑厚,甚至说得上单一,那种曲子常见,是很正统的意大利民谣——总而言之,是福葛不喜欢听的东西。他的步子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,这跟他童年蹑手蹑脚地从书房跑到花园有关系,时间长了,他也习惯了。当福葛靠近布加拉提的时候,他没有直接招呼他,而是静静地听完这场不入流的演奏。他没有享受这种音乐,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鄙视,大概是喜欢大提琴如同悲哀叹息的声音,本能性地排斥这种悠长的呼吸。
这场演奏听得福葛既焦躁又宁静。
可能是布加拉提感受到福葛并不算灼热,估摸着是无声的孤寂的视线,回过头来看他;而福葛凝视他太久了,未合眼的干涩猛然袭击了他。这是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。在他闭眼的时候,风吹来了,正好带着干燥、颗粒大的海沙,被推进了他的酱紫颜色的眼睛。
“福葛,你应该听完了吧。你觉得我吹奏的《Santa Lucia》怎么样?”
他明确感受到布加拉提温和的目光滞留在自己身上,像水一般包裹住了他。布加拉提的脸呈现在光下,透过福葛浑浊的眼睛映照进了心里。他感受到布加拉提在颤抖的短睫毛,湛蓝的眼睛,漆黑的头发——这时的布加拉提不像福葛认识的淳朴热情的南意大利人,在光下的他没有经过人性和记忆加工,他更安宁,像是文艺复习时代的北意大利工匠。福葛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光在感受布加拉提,光传递给了福葛这种特异的感官,还是布加拉提贴合光的纹理呼吸运作。有那么一瞬间,福葛当他是在光和运作、是在潮汐。
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布加拉提,告诉他真相:这首歌我没有听过,但我知道Andrea·Bocelli和Luciano·Pavarotti;我听的是巴赫和海顿的,但我不喜欢肖邦。福葛应该这样说吗?他没有,只是注意到黑色的睫毛在光下是白色、边缘金黄的部分,“很好听,是意大利的民歌吧。”
“是的,那不列斯的人都会唱,算得上这个城市的标志。”布加拉提从船肚后面走出来,对背光的福葛说,“你会乐器吗?”
“当然会。”他母庸质疑地回答道。
布加拉提仔细擦拭陶笛,对它的粗制滥造和掉色毫不在意,他头没抬起,说:“你会这个吗?”
福葛当然不会,甚至不知道布加拉提用的乐器叫什么!但是他还是说了,他会。这样的回答违反了福葛的思想,先一步地行动,有时他也察觉到有关于布加拉提(严格来说是布加拉提向他提问)的问题他都会回答“会”“对”,有事在身却不怕麻烦地向他解释。福葛不知道布加拉提的嘴唇柔软,不知道他嘴角的弧度,不知道他的眼睛传递的是什么。对于夹杂私货的友情里,他明确地知道哪里不一样,迟钝地混淆那种情感到底是什么,就连自己有意接近布加拉提表达的情感的行为,都发现不了。这就是潘纳科达·福葛。
他可能想起了自己的问题,向布加拉提说出来,果然得到了早已料到的回答。
“阿帕基、我、纳兰迦都很理解你,也很尊敬你。”
“我同样尊敬你们,知晓你们的过去,如同你们知晓我的一般。它不是什么脏东西,需要遮遮掩掩的。当我敲响你的门,你经常把我、把我们杜绝在外。”
福葛倏然想起来,布加拉提没有理解他的时候,只有包容他的行为。
因为正午的炎热,他们又散了,但乔鲁诺选择去福葛家,原因只是离晚上约定的酒吧近。他们上了楼,回到了黄昏色的房间,而吊扇还是咔咔的转着。
“福葛,你去过那家酒吧吗?我认为不错,里面有一架钢琴,你应该弹过。”
“是的,那里的葡萄酒不错,钢琴我也试过手的。”
乔鲁诺这次的提问像是推开了记忆大门,一切与布加拉提的音乐、沐浴过布加拉提的光开始从门缝中涌出来,每当福葛试图关上这扇门,都会被其灼伤。他的居室也有其他人的东西,例如纳兰迦的棒球手套……和布加拉提从他这里借走过的书。阿帕基和布加拉提不可能留东西在这,纳兰迦偶尔,米斯达经常会忘东西在他这,但福葛发现后,总是第一时间还给了他,并警告在遗落东西,下一次就是垃圾堆自己找了。
福葛在那不列斯所居住五年多的公寓,居室内的装潢不时变一下。乔鲁诺来的时候,他发现福葛的居室意外的简洁——没有墙纸、没有粉刷墙壁,水泥斑斑点点地露出,一张装饰了边角的实木单人床,被子叠得很整齐,这里看起来值钱的只有书房。乔鲁诺有提出过给福葛的卧室、客厅增加家具和给这面斑驳的墙贴上墙纸,却都被他拒绝了。在他家中唯一完好的地方只有书房,这里也是堆放书、杂物的地方,福葛的一天大多数时间不是从卧室开始的,而是书房。他每天从回忆里醒来,面临因他们而较为丰满的现实。他的书算是躺在书架上吃灰了(其实有玻璃的柜子),纳兰迦的东西他时常挪动,恐怕是怕棒球手套找不着吧。
他经常在这张桌子上午睡,不关窗了,只凭借手臂将抄写的诗词和给乔鲁诺的报告压在底下,以免它们飞走。福葛午睡醒了,抬头睁眼便能看见桌上用透明的塑料罩子盖住陶笛。估计是摆在书桌上,又用罩子盖住的原因,才会让来过福葛公寓两三次的乔鲁诺记住它,并向福葛提问:
“你会吹奏吗?”
福葛极其艰难又快速地回答他:“……我会。”这像是迫切地等待他的提问一般,但内心排斥这种音乐、这份回忆。
乔鲁诺显然不知道陶笛对于福葛的影响,于是说:“我也会音乐,不过是简单的竖笛和钢琴。”
“……那不列斯是有音乐会的。”
“比起在剧院,我更喜欢在海边的——民间自主举办或者是一个流浪艺人的,那些音乐更让我觉得亲近。你也许习惯了交响乐的高调和复杂,我更适合简约一点的。”
假如乔鲁诺细心点的话,会发现福葛的书并非没有移动过,但仅仅是那一两本书移动。有时候《陶笛入门》会出现在他的红木桌上,有时会在茶几上当垫子;《孤筏重洋》也一直在移动,但仅限于在书柜的不起眼的对换位置。那本自学的陶笛入门教材是为了配合他向布加拉提撒的谎而购买的,《孤筏重洋》是唯一一本布加拉提向他借走、并看完的书。